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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博:林清逃荒记
2018/11/5 16:32:00    来源:攸州网  作者:许文博  发表评论(0)  推荐给好友 / 我要收藏
摘要:1958年的夏天,阳光炙烤着大地,在通往Z城的公路两边的树上,知了在不停地叫喊着。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地里的庄稼,被太阳烤得只剩干枯的叶,同样干枯的野草,夹杂在里面,分不清哪些是庄稼苗,哪些是野草。连同路两边的树也一起死了,偶尔有两棵活着的,叶子也已经泛黄,树枝往下耷拉着,没有一丝生机


 

林清逃荒记
 许文博

上篇

1958年的夏天,阳光炙烤着大地,在通往Z城的公路两边的树上,知了在不停地叫喊着。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地里的庄稼,被太阳烤得只剩干枯的叶,同样干枯的野草,夹杂在里面,分不清哪些是庄稼苗,哪些是野草。连同路两边的树也一起死了,偶尔有两棵活着的,叶子也已经泛黄,树枝往下耷拉着,没有一丝生机。树下的婵就是爬上这样的树上,一夜间,变成了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似乎是在炫耀,自己获得了重生。树上留着蝉蜕变后的壳,被太阳烤焦了似的,用手一碰就碎了。树皮已经被饥饿的人们吃光,只留下白色的光滑的树干。这是每个村里的特色,也是路边的一道刺眼的风景。
  林清和弟弟跟着父亲,走在这条通往Z城的马路上,那一年她十岁。她和弟弟已经两天没有有吃饭了。父亲挑着行李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了。林清实在是走不动了,她觉得非坐下休息不可,弟弟也想休息。可是父亲挑着行李,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
  她觉得太阳是多余的,晒得她快要失去了意识。她觉得人们是多余的,吃光了树皮,吃死了树,树上没有叶子,不能够遮挡阳光,哪怕留存半点阴凉处,让自己歇歇脚,透透气。她甚至觉得弟弟是多余的,多吃了一份食物,多喝了一口水,害得自己每天忍饥挨饿。她觉得每走一步,都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她实在是太饿了,也太渴了,已经分不清是渴还是饿,还是累,造成了自己举步维艰。
  她实在走不动了,想喊前面埋头走路的父亲,却喊不出来。她知道喊也没用,父亲不会听她的,弟弟跟她一样,慢慢地走。他们走成了一个队形,林清跟在父亲后面,弟弟跟在林清后面,这个队伍被他们越走越长。最后,父亲不得不停下来,缩短他们之间距离。等到他们快跟上时,父亲又走了。就这样随着队伍的长短变化,他们离家越来越远。
  林清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来。听到了林琅的喊叫,老林才回过头,赶紧取出一点干粮,让林清吃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林清慢慢地回过神来。林琅也想吃,可是老林没让他吃,他担心没有赶到Z城的火车站,干粮会被早早地吃光。这点干粮,是这段时间全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是他们的保命饭,不能吃得太快了。
  林清知道父亲的心思,更知道干粮的重要性,因为前一段时间,她的母亲就是这样饿死的。
  在他们决定逃荒前,他们家里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吃的了。村里到处是死人,林清家的左邻右舍,在年前就已经没人了,大部分被饿死了,剩下的人就开始了逃荒的历程。
  他们姐弟四个,林清还有两个妹妹,轮流到她姑姑家去吃饭,才保住性命。
  她姑姑嫁到了鹅庄,鹅庄有人在Z城当官,因此,鹅庄的生产队抓得好,红薯产量高,还养了马。其它村里的人饿死了一半多,而鹅庄几乎没有人被饿死。林清的姑父帮生产队喂马,经常会有马吃剩下的小红薯,或者红薯把子。正是这些红薯把子几乎救了他们一家的命。
  林清的母亲赵氏,不忍心看着孩子们挨饿,就一直忍着不去林清的姑姑家吃红薯,每次轮到她,她总是把机会让给孩子们。
  赵氏在家给留在家里的孩子们做吃的,食物是老林在外面弄回来的,老林大部分时间都是空手而归。一家人只能挨饿了。
  那天一大早,北风呼呼地刮着,刮了一夜的风,丝毫没有停止的样子,已经初春了,但感觉还是那么冷。风吹过的地方,尘土飞扬,被风吹起来的不只是尘土,还夹杂别的不知名的东西,偶尔打在门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屋里只剩下赵氏一人,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吃饭了。她躺在破门板铺成的床上,听到门响,她总以为老林和孩子们回来了。她竖起耳朵听,只听到风钻进门缝,发出的哀鸣声。
  过一会又有敲门声,她又竖起耳朵听,听到的还是风声。她只能靠听了,她躺在床上,想抬头看看,可是没有力气。她放弃了挣扎,躺在床上,伴着风,她不怕。她静静地等着,等着孩子们,等着老林回来。
  她一直等到了下午,终于看到老林带着孩子们回来了,四个孩子,少了林清。她突然记起,林清去姑姑家吃红薯了。她看到老林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红薯,红薯周围的热气,在房间里随风飘散着,孩子们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吃着。她听到了孩子们开心的笑声,她闻到了飘过来的红薯的香味,她咽了一下口水,她看到老林把红薯放到了她面前,放到了她嘴边,快要咬住了,她终于吃了一口,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清从姑姑家回来时,她的母亲赵氏已经死了。她去鹅庄时,母亲还嘱咐她路上小心,到了姑姑家,能多吃就多吃点。她知道那天本来轮到母亲去吃的。可是母亲仍然没有去,她走时,母亲的脸上还带着微笑,把她送出门口。她走时,母亲还喊了她两声,跟她道别。她走时,她还喊了母亲,跟她说了声再见。她回来时,母亲已经不能说话。她回来时,母亲哪也没去,还是在家里等她。她回来时,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上蒙着破布。她走到母亲身边,掀开破布,想看看她为什么不说话。她看到母亲慈祥的脸上带着微笑,跟她去鹅庄前的微笑一模一样。她觉得那笑容是人世间最清冷的微笑。
  在那个寒冷的春天,赵氏走了,林清失去了母亲。

中篇
  赵氏走后,老林带着四个孩子,仍然每天在饥饿中度过。林清最期待的是到自己去姑姑家吃一顿饱饭,虽然只有红薯,虽然那是牲口吃剩下的红薯。
  时间越过越长,空气里的冷也不那么冷了,阳光若隐若现,有阳光总是好的。那天又轮到林清去姑姑家吃红薯,她走时想带着最小的妹妹,可是父亲说,一次只能去一人,不然姑姑家的红薯一下子就被吃完了。父亲说,妹妹的事不让她操心,她看到最小的妹妹,已经饿得不能动弹了。父亲不同意,她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去。可当她回来时,最小,最可爱的妹妹,已经离开了人间。她看到死去的妹妹那可爱的脸上,带着跟母亲一样的微笑。
  她没有哭,她知道,妹妹跟母亲去了,她们一定是到了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她是多么羡慕她们呀!
  接下来,要等两天后,才能轮到林清去姑姑家吃一顿饱饭,她感觉到自己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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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博
编辑:刘国柱
稿源:攸州网
标签:林清逃荒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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