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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人在旅途:追忆外婆
2016/12/31 18:54:00    来源:攸州网  作者:人在旅途  发表评论(0)  推荐给好友 / 我要收藏
摘要:外婆在我和姨家表妹从国外匆匆赶回了的第二天溘然长逝,这天是她过完八十三岁生日后的第十二天。


外婆在我和姨家表妹从国外匆匆赶回了的第二天溘然长逝,这天是她过完八十三岁生日后的第十二天。

外婆于1933年出生在本县坪阳庙乡一个小山村的木匠家庭,她的母亲在生完第七个小孩不久就去世了,那一年外婆才两岁,这是她遭遇到的人生第一大悲。外婆在家排行第六,上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而她的妹妹出生后不久就送人了,外婆实际上就成了这个家庭中最小的孩子。据了解外婆的父亲长相标致,但他的儿女大多没有遗传到这么好的基因,倒是外婆成为她的兄弟姊妹中是长相最好的,但这并没有给外婆的前半生带来多少好运,这是后话。外婆的父亲在丧妻两年后续弦,于是在家庭贫困、子女众多、加之后妈的存在,外婆成长中难说幸福。虽说外婆也曾上过两年私塾,算是能识文断字,但这也没有给外婆带来多少好处。外婆的父亲常年离家在外做工,加之当时交通不发达,因此很少在家,孩子们少能受到父亲的关怀。外婆自六岁起开始学会洗衣做饭、捡柴打草、摸鱼捉虾等活儿难得停息,尽快如此,还是不断受到后妈的打骂。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外婆养成了胆小怕事、逆来顺受,但内心坚韧和与人为善的性格脾气。及至成人和大陆几近全解放的1949年,最疼爱外婆的她二哥当兵赴台,临行前交代外婆未来的婚事由他主持,世事难以预料,谁知一去不返,给外婆留下终生遗憾以及在一段时期内的麻烦。

外婆出嫁的时候虽已是新中国的第三个年头,在偏僻的乡村儿女婚姻大事仍是依照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她更是如此别无选择。外婆的父亲执意将外婆嫁给外公的唯一理由是外公为家中的独子,外公体弱多病,这个情况外婆几经周折了解到了。外婆曾有意挣脱,而后妈的鼓捣和父亲的严斥,外婆再无力反抗,就这样在19岁那年,外婆带着几件她父亲打制的家具嫁给了本乡另一个山村时年20岁的外公。外公及他父母也是极度老实本分之人,外婆的到来更多是为这个家庭增添了主心骨。外公与外婆结婚后的第二年我母亲这位长女出生了,这给并不富裕的家庭带来难得的欢乐和喜悦。然而不久之后,外婆的婆婆以及一个尚未出嫁的小姑子因病去世,外婆就开始担当长媳的责任,以及直面人生中的生离死别。随着1956年舅舅的出世,这个家庭有了传宗接代的唯一男丁。也是从那时开始,掀起了社会主义农村建设高潮,公社化运动和集体食堂兴起,外婆这个弱小的家庭过着长达五年的时常搬家,先后住过集体房、合作社甚至是猪圈的生活。那时候一家五口人也聚少离多,因为外公、外婆以及外婆的公公分别派往不同的建设场地,公公年纪大点,丈夫身体差些,外婆只有自己去往离家40公里外的酒埠江参加拦河坝建设长达半年之久。而这半年的时间里母亲和舅舅相依为伴,无人照顾,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受人白眼,外婆虽知如此,内心十分难受和痛苦却也无能为力。
     外婆生性胆小特别怕走夜路,然而天生伟大的母爱驱动着外婆几次从工地摸黑步行回家,为的就是看一下熟睡中的两个孩子,然后又匆匆返回。饱尝一番飘荡的生活后,加之当时建设高潮的趋息,一家人才得以团聚。然而以前的居所破败不堪,因为外公举报他人损公肥私遭人报复,将他练习毛笔字说成是写反动标语,加之外婆二哥在台湾的情况,不仅外公被抓入狱半年,而且家中更被掘地三尺从而动摇了本来就不稳固的屋基。虽然外婆胆小怕事与人为善的性格让她得以幸免成为斗争的对象,然而面临如此家庭境况,她又急又气心力憔悴。外婆知道此时此境,她不能倒下,一方面她每月步行百多里前往县城看望丈夫;另一方面想方设法安顿照顾家中的老小;还得考虑栖身之所的重建。在外婆带领下全家用尽洪荒之力穷尽所有办法才盖成三间泥土为材料的抖墙屋,这样全家才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舅舅八岁之后,外婆再度开怀生下了她称作“秋冬瓜”的姨妈,而正是这个“秋冬瓜”的姨妈后来对这个家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这是后话。
    天有不测风云,姨妈出生的次年,外公天生的体弱加之常患疾病那个秋天就走了,这一巨大的不幸再次砸向外婆,这年外婆才32岁。未及中年就丧夫的悲惨命运,就成了外婆人生中遇到的第二大悲。在承受家庭如此不幸和依然面临艰难困苦的时候,外婆也病倒了,几近到了放上门板行将装殓入棺之际,可能是上天的眷顾和她内心责任未尽的驱使,外婆居然奇迹般地挺过来了。此时的外婆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趁着仍年轻貌美之时再嫁,她的确可以做到如此;二是留在这样一个残缺的家庭用她柔弱的身躯承担起重任,而未来的路有多长未来的困苦有多深一切未知,外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后来她回忆这个选择时说,她主要是考虑未成人的三个孩子,虽然当时这个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家庭倍受人欺负,但有她在毕竟可以挡一挡。当然外婆也有深深的从一而终的旧老思想,即便是后来子女能够独立时,她也多次拒绝再婚的机会,于是过着长达半个世纪的独身生活。

在父亡家贫和当时“文革”开始并不崇尚文化以及有台湾亲戚的情况下,我母亲和舅舅虽也聪明却只能在读完几年小学后就退学了,开始帮衬着外婆努力支撑和改善这个贫困的家庭。在这之后的几年里,外婆一方面操心体质较弱常常小毛病不断的舅舅,求医问药,参佛拜道,细心呵护寄托她指望养老送终的男丁,然后事与愿违,这也是后话;另一方面,姨妈自幼天资颖慧,学业成绩优异,外婆生怕自己的台湾亲戚关系影响到姨妈,常常拜访干部和老师陪尽小心说尽好话,好在姨妈读书时,社会情况逐渐变化,未受波及。在外婆想方设法的操持下,简单还算平静的生活得以维持,并慢慢有些起色。

上世纪70年代初我母亲到了谈婚论嫁年龄,虽媒人登门不断,但外婆从不介入,只是叮嘱我母亲自己了解看中,因为她不想自己的遭遇再现,即便是后来母亲选择了同样是寡母孤儿家庭情况的我父亲,她也不发表任何负面意见。我父母结婚后的十年里,我家也十分贫困,外婆理解我父母成家立业的不易,总是竭尽所能予以周济。贫困夫妻百事哀,我父母也曾在起初几年吵架不已,明事理的外婆从不偏袒母亲,反而对我父亲爱护有加,总是鼓励我父母在艰难时朝前看。我父亲成家时仅有一间可供放下两张床的房,生火做饭都只能利用公用的大厅。
    我父母育有三个男孩,他们忙于出工挣工分,家里缺少人对小孩的照顾,因此小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人每年寄居外婆家的时间近半。我们兄弟皆是调皮的家伙,外婆根本管不住,唯有用她的慈爱感化我们这几个顽童。我父母结婚6年后,房小人多实在住不下,为了支持我父母建房,外婆不仅自己在家照顾我们兄弟,并将公公和舅舅安排到我家助工,还把家中能有的木料及其它材料完全贡献出来。我父母一生盖过5次房子,他们一致认为盖第一座泥土材料的四栋三间抖墙屋对他们是最艰难的。人生的悲喜总是相伴而至,就在我们家房子盖好的那个秋天,外婆的公公患病离世,外婆作为一家之主再次送别一位亲人。外婆的支持和鼓励,加上我父母的努力,我们家逐渐走上发展道路,及至目前能算得上当地的小康之家。在我家困顿之时还是富裕之日,外婆平常视之,常来常往,因此我们当地人大都认识外婆,人家施之寒暄微笑,她总还之于礼。后来,外婆长居我家时,大家也乐于接纳她。

比我母亲小三岁的舅舅人虽忠厚老实,但体弱有病,是外婆最担心和牵挂的,为此她倾注了更多的爱。她从舅舅小起一直关注他的身体状况,熬药都不知坏了多少个药罐。等到舅舅到了婚娶年龄,又成了外婆另一个的心病,这家姑娘谈不来那家女子合不拢,让外婆努力支撑门庭的想法几乎绝望。在外婆磨破鞋跑断腿苦苦努力下,舅舅好不容易在近而立之年才成家,而后舅舅舅妈生育的第一个小孩夭折了,外婆临近崩溃。之后,外婆对舅舅两口子再次生育的两个小孩的抚养十分重视,百倍的小心千倍的慎重生怕有任何闪失,舅舅家的表妹表弟上学遇雨天外婆必定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路上接送。等到舅舅两个孩子到离家更远的镇上上学,近古稀之年的外婆就租住在附近陪读。在外婆的持佑下,舅舅家的两个孩子顺利读书成长。上天为外婆开了一扇窗却关上了一个门,外婆过完70岁生日不久,舅舅重病缠身。外婆一边回家照顾舅舅,一边照顾在镇上读书的两个孙儿女,那段时间镇上和她家之间10多里路她每天要行走两个来回。尽管如此,舅舅还是没能留住,那个冬天也走了。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外婆在众人面前没有落泪,但可以想象外婆内心有有何等的悲伤!已是老年的外婆丧失独子,人生三大悲她经历了个遍。苦乎!悲哉!外婆仍没有怨天尤人,她考虑更多的是如何用她顽强的身躯将舅舅的两个小孩抚养成人,而她后来的确做到如此!在她的主持下,表妹表弟们或已出嫁或即将成亲。

外婆当年眼中的“秋冬瓜”姨妈在外婆全力支持下,通过求学于1980年跳出农门,成为当地当时少有吃“皇粮”的国家干部,也改变了人们对曾经那么不起眼甚至有点被忽视家庭的看法。虽然姨妈相对少地让外婆操心,外婆依然十分牵挂,她的那点文化唯一的用处就是给姨父母在交通电话不便的年代写信。姨父姨妈在本县工作的时候,外婆怕晕车就步行常前去看望,瓜果蔬菜从不空手。当姨父姨妈调往长沙工作时,外婆可能觉得是自己走路去不了的远方,有些失落不禁流泪。而当姨妈家的表妹年幼需要人照顾时,外婆不顾年事已高不顾坐一次车晕三天的后果,毅然前往帮助。于此这样,外婆对于所有子女、孙辈的爱甘霖普撒雨露均沾。

当外婆完成她应该的使命后,与她居住在一起的舅舅走了,舅妈散了,表妹表弟们也得离家打工挣钱,如此一来曾经完整的家中只剩下外婆一个人,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离那个山冲。我父母和姨父母们不放心她单独生活,于是将她接到我家,住在一栋算属我的1990年建的砖瓦预制板结构的两层楼房,她自认是她今生住过的最好房子。外婆一生慈爱以及言传身教算是获得较好的回报,她的儿女孙辈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佳,生活富足,为人正道,崇学尚识,其中大学生、研究生、博士、出国留洋人员皆有,这大概是外婆此生最感到欣慰的了。晚辈也都对她敬爱有加,衣食住行都替她考虑周全。即便如此一应俱全,外婆仍坚持劳作,洗衣做饭必亲历亲为,种菜养牲常年不止。晚辈们从外回来必须吃她准备的饭菜她才心安,能带走点她种养的东西她定高兴。外婆也特别重情义,对于她的兄弟姊妹以及老家的亲戚年年必去看望,对于拜访她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定好生招待。儿女孙辈给她的钱物,她从不认为是理所当然,即便笑纳,然而念叨不已。除了开支人情往来,她总借口未来要用而将这些钱物积蓄起来。如此这般,到她临终前居然有近十万之巨,或是外婆觉得晚年她的确富足,或是觉得这些钱财本不属她,或是她在意家乡人的说法老人不能空空地走。

外婆在我家安逸、平静地生活了十年,她生活规律、一生无任何不良嗜好,加之总体康健的身体状况,晚辈们忽视了潜在的问题,不料在她生命最后的两个多月前却检查出罹患肺癌,并已到晚期。姨妈先是将她接到长沙治疗,但没有告诉她实际情况,开始外婆还配合治疗,住院十天后就死活要出院,我们也知道再手术或化疗对于一个已逾耄耋的老人无济于事,只会增加她的痛苦,在国内外寻找可用的靶向药物也未果,只能强忍痛苦遂她的意愿。在长沙姨妈家住了十多天后,她就想回老家,行前还特地光顾表弟在长沙购买的房子。近三十年来,外婆多次往返长沙,姨父母深知这是最后一次了,难以控制情绪,而外婆再三嘱托姨父母放心送她回去。回到我家后,我母亲和舅舅家表妹在家,以及姨妈每周末往返老家和长沙之间负责照料外婆。起初,她认为还是如以往样的小病小痛发烧感冒,不愿卧床还想坚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通过越洋电话宽慰她,告诉她请她还帮我守十年房子,外婆答应了也记住了,喃喃地对表妹说“你哥还要我帮他守屋,而我这病日不见好。”慢慢她的病情日趋恶化,即便如此,对于前来探望的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她叮嘱我母亲和表妹好好招待不可怠慢。当获知我和姨妈家表妹即将回国,老弟的小孩即将出生时,即便到了吞咽食物十分困难时,她坚持喝点水吃点流食。大家知道,她顽强地在坚持和等待!似乎感觉到生命走到了尽头,外婆安排钱财去向并嘱咐后事。或许是她为了兑现帮我守屋的承诺,或许是在我家生活了十年早已融入,或许是为了方便晚辈的祭奠,外婆愿意也要求将她安葬在我家附近侧山上。虽不符老人不葬女儿家的老家习俗,大概是外婆此生唯一任性的一回,而晚辈也都乐意如此。当一切安排妥当,该等来的都等来了,外婆安详地走了。看着她因为病疼而枯瘦的遗容所有她的后代无不泪流满面。虽有万般不舍,但大家都清楚这对备受病痛折磨的外婆来说是一种解脱!       

外婆走的那天上午风轻云淡,阳光照耀;那个下午她走了,风起云涌,接连六天阴雨绵绵,而她下葬的那天,又云开日出。按照老家的说法,外婆老人家是有文福,我们相信并惟愿如此!

外婆的追悼仪式上,本家一位有文化的叔公写下如此悼联“追溯八旬岁月饱尝苦辣酸甜欣有婿尽全子晚年幸福,历经两个社会直面夫离儿别乐享女贤孙孝后人才俊”。外婆走好,天堂快乐!

                                       人在旅途,于美国首都华盛顿

                                                       2016年12月30日

后记:外婆王兰英一生勤俭、宽厚仁慈、历经磨难、坚韧不屈,您的精神晚辈们永远不忘!

衷心感谢外婆生前死后各位亲朋好友、邻里乡亲等对她的关心、关照以及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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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
编辑:刘国柱
稿源:攸州网
标签:追忆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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